杀狗记

连王师傅自己也说不清有多少条狗死在了他的手里。

“这个谁记得清啊?年年冬天都得杀个几条吧。有人吃就得有人杀。”王师傅慢悠悠的说着。他的脚下躺着一条狗,最普通的土狗,灰色,短毛,肌肉结实。如果它知道王师傅早上喂它的那碗饭里的异香会要命,估计它也不会吃的那么贪婪。然而现在,它却只能摊在地上,像一团灰色的棉花。

有人杀狗用药,我不干那缺德事。”王师傅熟练地将一根结实的麻绳套在了狗的脖子上,“这狗算是结实的,早上加了将近半斤白酒才倒。”

王师傅的过去就像一张白纸,我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。在我记事之前,他就在这家小小的食堂里当厨子。十几年过去了,帮厨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,唯独他一直在这干活儿。每到饭点,他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小食堂的灶台前,用几乎没变过的姿势切菜,倒油,掂勺,翻锅,不大一会儿,一盘菜就热腾腾的出锅了。

王师傅用手抻了抻麻绳,崩起一团灰尘。确认了麻绳足够结实之后,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转身走回食堂,再出来时,手上便多了一把旧的几乎失去了光泽的尖刀。王师傅一手拿刀,一手牵绳,将那条灰狗拖到了大院里那口老井旁。

他个子很高,又极瘦,立在那儿就像一根枯涩的竹竿。偏偏食堂的老板生得一副矮胖身材,俩人站一起时的反差愈加明显。小时不懂事,每每看见矮胖的老板因为客人的抱怨而冲王师傅大发雷霆时,总是和小伙伴在旁取笑。不过王师傅倒是从来没注意过我们,他总是在胖老板骂他时一言不发,低头忙自己的活儿。是他的头比平时低的更厉害,腰背深深的弯下,粗大的脊梁凸起,犹如衣服上的浮雕。

老井旁有一棵歪脖子树。王师傅抱起灰狗,将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一段横生出来的结实的树枝上。

然后,他便放开了怀里的那只狗。

身体猛地下坠。麻绳瞬间绷紧,又弹起,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。灰狗的脖子被紧紧的勒住,一声也发不出。它的鼻尖冲着天空,徒劳的张着嘴,一口气也喘不进。狗的身体悬空着,脖子显得怪异的长。估计在麻绳绷紧的一刻,这只灰狗的酒也完全醒了。它的前爪伸出,用尽力气拨拉着勒在脖子上的绳子,滑落,再拨拉,动作却越来越小;后爪在空气中乱蹬,身体的扭动让挂着的绳子大幅度摆动,顺带将那棵歪脖子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抖落了下来。

就在灰狗挣扎时,大院儿里十几只狗同时狂吠起来。悲戚的叫声此起彼伏。都说狗是能通灵的动物,灰狗没发出一声哀鸣,然而所有的狗仿佛都对它的痛苦感同身受。那些没栓上绳的狗围聚在了井旁,不安的来回踱着步。它们龇牙咧嘴,嗓子里发出呜呜的低吼。不过仅此而已,王师傅身上似乎有某种魔力,某种让狗本能恐惧的东西。这些凶神恶煞的猛犬们没有一只敢上前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同胞在绳上费力挣扎,又看着它慢慢停止挣扎。

王师傅拿起那把旧刀,在狗的锁骨位置开了个小口。然后便点起了一根烟,在旁边默默的站着。

看着那只死去的灰狗,我竟觉得有些眼熟。

“这狗是食堂收的肉狗吗?”我问道

“这只是我养的。”王师傅吐出一口烟。

我有些愕然。我知道王师傅有养狗的习惯,现在围在井沿的狗一多半都是他自己养的。食堂的剩菜剩饭多,养活几条狗没什么问题。以前经常见王师傅拎着小狗崽回来养,我还纳闷这些狗在哪,只是没有想到它们最后的归宿竟是如此。

一只烟抽完,王师傅抓住狗的后腿将狗倒过来,一腔狗血便从之前锁骨处开的小洞淋下。原本因潮湿而泛绿的水泥地面现在变得鲜红。狗肉性温,刚放出的狗血更是腾腾的冒着热气。

王师傅取下狗脖子上的麻绳,用刀在狗下颌处划出一条缝,从围裙里掏出一个S型的铁钩,一头从狗下颌的小缝里穿进去,另一头挂在树枝上。灰狗的姿势和刚刚吊在树上很相似,只是现在,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。

还是从下颌开始,刀划过咽喉喉,划过胸腔,像开拉链一般轻松地划开了狗皮。狗鼻子是没人要的,于是王师傅便切下了这个狗们引以为傲的器官,用左手拽着狗鼻向下,右手拿着刀配合着切断皮肉之间的牵连,一张狗皮被轻轻松松的扒了下来。

王师傅用狗皮将刀认真的擦拭干净,裹起来放在了一旁。杀狗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。他又点起一根烟,瘦削的面孔在蓝色的烟雾中慢慢隐去。

狗观众们的嚎叫还在瓦蓝的天空和红色的砖墙间飘荡,几只乌鸦落在歪脖子树上。

“一年又过去咯!”王师傅又吐了一口烟。

2013/01/2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