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豫了很久,我还是点击了发送键。
正当我按住消息准备撤回时,他的名字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这下撤回也没有意义了。
很久不联系的人,突然转发一条公众号消息,又一句话不说,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。
我打了几个字,觉得不好,又删掉了。他的名字闪动了几下,一条消息跳了出来:
“还没休息?”
现在是一点四十五。
“嗯,没睡,你不也醒着吗?”
“周末要去徒步吗?”他问。
“有想法,一起吗?"
刚刚转发给他的是一个徒步活动的报名通知。当年他就喜欢户外运动,不知道现在是否还保留着原来的爱好和习惯。
“好。”他回复。
“行,那我们就周末一起吧,好久没见了。正好聊聊。”
“时间不早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我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他回复。
我们在地铁站前见面。他先到的,在路边抽烟。见我下车,他把烟摁进垃圾桶里,对我笑了笑。
"还抽上烟啦?“我也向他打招呼。
他瘦了点,看起来老了,下巴和喉结边爬了一圈胡茬,眼角折出了些细纹。头发好像少了些,他戴着遮阳帽,我看得不太清楚。我感到有点陌生。上次见他已经是十二年前了,或者是十一年前?我不确定。我也老了。
“准备戒了。抽烟不好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,倒了两颗出来,递给了我一颗。我接了过来。
“真的好久没见了啊,明明都在一个城市。”大巴还有十分钟到,我们并排站在路边。
“正常,我们六个同学在北京呢,也没聚过几次。去年本来不是有个毕业十五周年聚会吗,你当时好像在出差,我后来临时有事,也没去成。大家都忙,正常的。”
“你和其他同学还有联系吗?上次听说王尹也离婚了,真的假的?这当年可是咱们唯一的班对儿啊?”
“嗯,离了。我之前和陆柯吃了一次饭,他跟我说的,‘生活习惯不一样,过不下去。’,我也没问那么多。”
“唉…那你怎么样?还是老样子吗?”我问。
“换了份工作,现在公司在朝阳那边,每天上班通勤真要命。……你吃早饭了吗?”他递给了我一份三明治。
“我不吃了,晕车,待会下了车再吃吧。”
他轻轻哦了一声,又把三明治包好收进了包里。
大巴到了,我们先后上车。
大巴启动,车窗外的楼房和山脉向后退去。我感觉还不错,是晕车药起了作用。我看向他,他坐得端正,迎着我的目光,给了我一个笑容回应。同行的人大多都在休息。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。座位狭窄,我感受到了他的手动了几下,应该是从口袋里掏出了耳机。我没有转头看他。
今天是晴天,云层散乱。北方的山绝大多数都很无聊,白色的岩石裸露着,像病人的皮肤。南方的山不是这样的,南方的山温柔,也更含蓄。小时候,我经常和父母进山,去他们的老家。我的孩子都没去过那里。尽管他们现在正在我父母身边,但老家已经荒废了。
孩子们喜欢呆在外公外婆身边。“外公外婆家每天都很热闹。”我女儿告诉我。“姐姐每次吃完自己那份零食还要抢我的。”我儿子在视频里插嘴告状。我没有理他,对女儿说,在外公外婆家要听话。少玩点手机,多锻炼身体,少睡懒觉。
我靠着车窗,呼吸的水汽让窗外变得模糊。
“到了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。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山间的空气很凉,带着一点草尖湿润的味道。我吃完了他递给我的三明治。领队在拿大喇叭说明注意事项。
“确保视线……认准这个绿色的挂绳……有任何事情请直接联系离你最近的领队……”
我看向他:“我可是听你安排,只带了水和吃的。”
“没事,这就行了。”他递给了我一根登山杖,“这是条初级线路,挺简单的。后半段的景色很好,享受过程吧。”
这条线路十五公里左右,没有太多爬升。我以前有跑步的习惯,有了孩子之后就再没跑过了。我觉得自己能走完,问题不大。
今天一起爬山的人不算多,大约二十个,绝大多数都结伴而来。有一个女生带了一只可爱的柴犬,刚下车就兴奋不已,绕着主人转圈,尾巴像小马达一样左右摇摆。
“你养的那只小狗呢?”我问他。
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和她分手了,几年前的事情。狗给她带走了。”
那是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女生,我曾在他的朋友圈里见过。
“所以,你现在就还是一个人吗?”这句话问出口,我觉得有些荒唐。
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抬了抬头向前示意。两头牛横在狭窄的山路上——一头母牛带着她的孩子。小牛犊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,大眼睛忽闪着。看到一队人在面前,它似乎有些害怕,绕到了母牛的身后。
我觉得新奇可爱,打算上前拍照。他拉了一下我的衣服。领队在前面对大家说:“大家往后稍微退一下。让牛先过去。”
同队的小狗还想往前冲,被他的主人拉住了。狗叫唤了几声。母牛慢慢离开小路,小牛也亦步亦趋,给我们让开了道。
接下来是一段上坡。我们在一片落叶松林中穿行。金黄的松针铺满了地面,露出黑色土壤的质地,踩上去像是走在高档地毯上。我们聊起以前的事,聊到大学毕业前最后一次社团活动的聚餐。
“你还记得那次吃饭吗,你明明喝不了酒还非要喝。最后被救护车拉走,把我们都吓死了。”我记得,他是替我挡酒,虽然我根本没让他那样做。
“当然记得了,我人生就那一次坐救护车的经历,还是你帮我叫的,你陪我去的医院。那次吐得一塌糊涂。”他停下喝了口水,“我现在能喝一点了。没办法,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于是我们又聊了很多工作的事。他跟我抱怨从技术岗转去销售有多不容易,跟我讲了很多他们公司勾心斗角的故事。我微笑听着,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。
我和他说,我又准备开始找工作了。
他愣了一下,难掩惊讶:“怎么想不开在这个时间要找工作?现在这大环境可不友好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还准备干老本行吗?把你简历推给我吧,我也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。”
这是一个急坡,我爬两步就得歇一下喘口气。他也出了点汗,边走边停,等着我。我们登上了这次徒步的制高点。秋天的颜色弥漫在山谷中,深深浅浅,有着油画的质感。
领队指着远处山脚下若隐若现的一个小平房,对我们说:“看到那个小平房了吗,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终点。休息一会我们就继续上路啦。接下来没有上坡了,但是路程还是蛮长的,大家加油啊。“
确实后半段的风景更好。刚刚在山顶上像在看画,现在则是置身于画中。这段路宽而平,坡度和缓。我感觉快乐和放松,这也是许久没有过的体验。
我几乎是小跑着下山,现在他被我落在身后了。他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:”慢点儿!“
我停下来等他。一阵莫名地冲动涌来,我掏出手机,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,记录下他有些错愕的表情。
他停在我身边:”怎么突然拍我?“
我笑了:“怎么啦?你是大明星?不让粉丝拍?”
我预感他要问出那个他早就该问的问题了。
“你不怕你老公翻你手机看到吗?”
和我预想的问题不太一样,但其实也差不多。
“和好朋友出来爬山留念而已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我没看他,转身继续往前走去。
“哦,你和你老公说了出来爬山这事儿是吧?你就是这么和他说的?和好朋友出来爬个山?”
“我这么跟你说吧,我现在并不关心我老公人在哪,和谁在一起,在干什么,我觉得他也不会关心我的事情,而且我估计过段时间,我跟他就基本上彻底不用关心对方了。我们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。这样你可以理解了吗?”我转过身去。
“啊,对不起,提起这个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没事,又不是你的问题。快走吧。”内心里,我还是感谢他提起这件事,说出来对我也是一种解脱。只不过现在我确实是不想再提起另一个男人了。
我和他的距离变近了。那种时隔多年再次相见的阻滞感减轻了许多。我们边走边说,讲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。我刻意不再提起我的家庭,专心做他的听众。他身上发生了很多事。他说了一些,我听着,感受,想努力穿过他身上的陌生感。这种陌生感像一层厚厚的蜜,我曾经认识和熟悉的那个人被紧紧包裹在里面。我还是能认出来他的轮廓,我知道他还是他。
一开始整齐的队伍开始变得稀疏,前后都已经看不到其他同行的人。我们并排行走在山谷间,被群山环抱。有两三头牛在小路两侧吃草,它们已经习惯山间行人的存在。前方不远处,有一条山间小溪横穿而过。小溪对面是一片山脚下的草场,黄绿相间的秋草繁茂,更多的牛群休憩于此,而它们身后就是挺拔而上的山林。
我停住了脚步,“这里真好看,你在这儿给我拍个照吧。用你的相机。”
他指挥我摆了几个姿势,拍出来的效果有些差强人意,我总觉得我的表情不太自然。
他提议:“要不你正常朝前走,我喊你时你就回头看镜头,这样抓拍应该会自然一点。”
我加快两步向前走去。小溪很窄,有几块垫脚石,足够我踩着过去。
第一块,第二块。走到第三块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喊我,于是我回头,给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阳光正好,我能感觉到我的发梢在闪着金光,溪流在我脚边溅出水花。快门声咔嚓响起。
我失去了平衡,右脚从石头上滑了下去。登山杖脱手飞到了下游,我用手撑住了身体,跪在了溪流中。水底的石头划破了我的手掌,也磕破了我的膝盖。血丝从我的身体里被牵出来,很快在溪水中变淡,消失不见。我愣住了。
他冲到我身边,五官因为意外的惊恐而变形,胡茬也由青发黑。他蹚到溪水里,把我搀扶站起。我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,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下。我的嗓子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,只能摆摆手示意他我已经不能行动了。
他将我背起来,跨过小溪,放到草场上的一块石头上让我坐下。他半蹲着,用膝盖帮我架住右腿,随后帮我脱下鞋子,将长裤卷起至膝盖。他从包里拿出运动毛巾,创可贴和云南白药,先是将我的腿和手上的溪水擦干,再给我手上和膝盖的伤口贴好创可贴。最后他检查我的右脚脚踝,它已经肿了起来。
“我轻轻动一下啊,看一下严重程度,可能有点疼,疼你就喊出来。”
我的意识还没有从刚刚的意外中缓过来,只是一直在哭。我看着他轻轻碰了一下肿胀的地方,疼痛一下激活了我的大脑,我尖叫起来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他赶紧停下动作。尖锐的疼痛没有再持续,但我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,我开始抽泣。悲伤仍然在心中膨胀,我哭的声音越来越大,引起了牛群的注意,它们注视着我。
潮湿的裤腿还在滴着水,山间的凉风吹过,我的腿脚冰冷。突然皮肤上一阵暖意的刺痛,是他额头的汗珠滴了下来。
他用毛巾给我做了简单的固定,把他自己的登山杖递给了我。我尝试单脚站了起来,勉强可以行动。他让我等着,他回头去溪水中找另一个登山杖。
我已经不再流泪,但大脑仍然处于麻木之中。我身在此间,但好像世间还有另一个我,正飞在这山谷上空。借着天上的眼睛,我看我自己,看着牛群,看着在小溪边寻觅的他。这一切都显得与我无关,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。
他和徒步团的收尾领队一起回来我身边。领队让我们不用担心,我的情况不算严重。他遇到过这种情况,也做好了准备。他已经用对讲机和镇上的人联系好,会有商务车去集合点接我们,送我去镇卫生院处理伤势。
领队让我们慢慢走,不用着急,集合点就在两公里以外的位置,车会在那里等我们。当然,费用需要我们自理。
“后面都是平路了,你们休息一下,之后搀着她走就行。只有一两个不好走的小路需要穿过去,到时候得你背一下她。”领队对他说,然后转头看我,“其他人在等我,我得超前先走一步。这是我和司机的电话,过了前面一百米,出了山,就有信号了。你们有任何事情,打电话,我们再帮你,好吗?”
他点点头,跟领队再三道谢。领队走了,山谷里只剩我们两人和成群的牛。
“你先平静一下,感觉能好点的时候,我们就再开始走。”他对我说。
“嗯,你把相机给我,我看下刚才拍的照片。”
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灿烂,阳光照着我,发梢在闪光。这是一张很好看的照片,把我拍得很美,但照片里的我好像已经失去平衡了。
我把这张照片删去,告诉他,我已准备好了,可以继续开始走下去。